“解渴”西海固-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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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4/06 15:00:36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解渴”西海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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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在宁夏青铜峡市拍摄的千年古渠唐徕渠流经引黄灌区的沃野良田。宁夏水利厅供图

  在中国西北干旱区的版图上,宁夏西海固是一个绕不开的地方。这里曾被诗人悲情描述:“剁开一粒黄土,半粒在喊渴,半粒在喊饿。”缺水,曾扼住了西海固发展的咽喉。

  如今的西海固还“喊渴”吗?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再访这片土地发现,一场静水深流的“水革命”,已经重塑西海固的命运。

  这是在宁夏吴忠市拍摄的黄河金岸风光。黄河在宁夏境内自南向北流淌,吴忠段是黄河滋养 “塞上江南” 的核心区域。宁夏水利厅供图

昔日困局:“一方水土难养一方人”

  西北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走进宁夏中卫市中宁县喊叫水乡,起伏的旱塬仍是一片土黄。风一起,黄土飞扬。在周段头村71岁的冯秀花家,她的儿子掀开院角一块水泥板,露出一口黑洞洞的水窖。“过去我们全家吃喝,都指望这口窖。”冯秀花的话语里,藏着几代西海固人的辛酸。

  这是在宁夏中卫市中宁县喊叫水乡周段头村,冯秀花的儿子周海龙演示如何从水窖里打水。虽然自来水早已直通入户,养成节水习惯的村民依然习惯用窖水浇菜地、冲庭院、喂牛羊。新华每日电讯记者任玮 摄

  喊叫水,这一地名如同焦灼的呼喊,道尽了西海固百姓祖祖辈辈对水的渴盼。

  水资源时空区域分布不均,是我国的基本水情,也是宁夏的困境。黄河自宁夏北部穿流而过,润泽出“塞上江南”的富庶,而位于中南部山区的西海固,曾深陷“十年九旱”的煎熬。

  这里年降水量仅200多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000毫米以上。连当地的“花儿”都唱出了干渴:“沟岔里的水干了,我的嗓子干得冒烟了。”

  “下雨下雪,要赶紧扫着存到窖里,遇上大旱,就得到村里的一口苦水井里打水,那个水,苦得很啊!”冯秀花回忆,吃水全凭老天爷,一捧洗脸水,娃娃用完大人用,洗澡更是不敢想……

 这是2026年春季宁夏引黄灌区开闸放水的场景。位于宁夏青铜峡市的唐正闸闸门开启,黄河水奔涌而出,拉开宁夏引黄灌区2026年春灌、夏秋灌的序幕。宁夏水利厅供图

  记者在西海固走家串户看到,许多村民家的房檐下,安着长长的水槽和水管,自家的院子就是“集雨场”,修得格外平整,都是为了让雨水顺流而下汇入窖中——这是西海固人与天争水的生存印记。

  从宁夏中卫再往南走,进入六盘山腹地,山渐高,谷渐深。在固原市泾源县大湾乡杨岭村,翻山越岭去挑水,是许多村民抹不去的记忆。

  杨岭村党支部副书记马国兰带着记者,重走了她少年时的挑水路。山路崎岖,沟壑陡峭。“我和我妈天麻麻亮就出门,架子车套个牛,拉个大铁桶,到很远的一个泉眼拉水,去晚了就只能从坑里刮出来一点连泥带水的黄汤汤。”

  一桶水300斤,马国兰一家9口省着用,只够3天。“有一次我妈下坡摔倒,被铁桶砸伤了脚,缝了十几针。我妈哭了,不只是为疼,也是为那桶洒了的水……”

  人饮尚且艰难,更何谈发展。百姓种粮,往往“撒下一袋子,收获一帽子”。“要是春季没墒情,秋天就颗粒无收,只能等着七八月再种些小杂粮勉强糊口。”喊叫水乡乡长尹磊说。

  历史上,西海固“禾麦无收”“民大饥”的记载在史籍中反复出现。左宗棠当年那声“苦瘠甲于天下”的叹息,联合国那句“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的判定,曾是西海固撕不掉的标签。

 这是固海扬水工程的泉眼山泵站。在宁夏,红寺堡扬水工程、固海扬水工程等系列供水工程,将黄河水通过多级泵站扬高,送往中南部缺水之地。宁夏水利厅供图

  逆天改命:“黄河之水天上来”

  为改变缺水困境,给西海固百姓寻个出路,一场持续半个世纪的“逆天改命”之旅开启。

  正值春耕时节,宁夏北川南山,春灌陆续拉开序幕。

  从黄河之滨的中宁县,到中部干旱带的红寺堡区,扬水工程的渡槽如巨龙般在山间蜿蜒。4月1日,红寺堡扬水泵站按下春灌“启动键”,几十公里外的滔滔黄河水被抬升300多米,跨越山川沟壑,沿着干渠一路奔涌,让上百万亩农田“喝饱”春水。

  红寺堡,20多年前还是一片荒原。1998年,国家重点建设项目——宁夏扶贫扬黄灌溉工程实施,23万多西海固群众响应国家号召,离开“一方水土难养一方人”的故乡,陆续搬迁到红寺堡,拓荒造田、引水灌溉,在荒滩上再造了一座新家园。

  “起初风沙大,我们住的地窝子,风把锅都掀翻了,一碗饭吃到一半,碗里都是沙子。”工程第一批建设者杨文昌回忆起当年的艰辛,依然动情,“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只要有黄河水,就有希望。你看现在,玉米、黄花菜、酿酒葡萄……红寺堡已经是瓜果飘香的好地方!”

  北引黄河、南调泾河,扬水上山、山川共济。

  20世纪70年代起,固海扬水、红寺堡扬水、盐环定扬水等国家级大型水利工程相继实施,一条条水脉涌动,荒原变绿洲。特别是2016年宁夏中南部城乡饮水安全工程通水,2023年清水河流域城乡供水工程通水,一根根水管穿山越岭、进村入户,彻底终结西海固群众“人挑驴驮”找水吃的历史。如今,宁夏农村自来水普及率已达99.6%。

  吃了一辈子窖水的冯秀花还记得,2020年家里通了自来水,“黄河水吃着比蜜还甜!”现在,她家还安上了太阳能热水器,随时都能洗个热水澡,“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全都实现了”。

  宁夏以“空间均衡”的思路,持续优化水资源配置,既向外“借水”,也向内“挖潜”,保障城乡用水安全,为干旱地区水资源治理提供了宝贵示范。

  这是宁夏固原市原州区中河乡中河村一处花草繁茂的村居院落。自来水直通入户后,村民用水不再发愁,居住环境也多了绿意。新华每日电讯记者任玮 摄

  没有外调水源怎么办?地处六盘山区的固原市隆德县,全县水资源均来源于降水,水资源总量有限且分布不均,县水务局灌溉管理和信息化中心主任魏国栋向记者讲述了两次刻骨铭心的抗旱经历。

  2017年,隆德县遭遇多年不遇的大旱,连续128天气温持续偏高,降水量较历年同期减少35%,沟道断流,四大水库相继干涸,5.31万城乡群众出现极度用水困难。在水利部支持下,宁夏紧急施工,引调宁夏中南部城乡饮水安全工程的水源,才得以缓解群众用水危机。

  “日常保供不能靠应急,还得靠自己。那次抗旱后,隆德县开始下大力气挖潜本地水资源。”魏国栋说,县域内水资源分布南丰北缺,2017年起,隆德县启动库坝联蓄联调工程,通过管网建设,将境内5大流域的25座库坝、12座蓄水池联通,形成“互联互通、梯级调蓄”的水资源配置体系,让有限的水“活”起来。“2022年又遇旱情,我们稳稳地顶住了,联蓄联调发挥了巨大作用,群众用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从跨区域调水工程到区域内联蓄联调,一张越织越密的水网,正在塞上大地延伸铺展,为千百年“喊渴”的西海固注入源源不断的水动能,也为我国干旱地区水资源治理提供了清晰的实践路径。

  这是红寺堡扬水工程黄河泵站的出水渡槽。在宁夏,红寺堡扬水工程、固海扬水工程等系列供水工程,将黄河水通过多级泵站扬高,送往中南部缺水之地。新华每日电讯记者任玮 摄

  精准破题:“用有限的汤,泡优质的馍”

  破解缺水难题,节水也是关键一招。在水资源总体短缺的情况下,如何让每一滴水发挥最大效益?

  过去,旱久了的农民,见到灌渠里哗啦啦的黄河水,总想着多浇点,恨不得把自家田地浇成一汪水塘,才肯放水给下一家。当地曾流传一句俗语:“水从门前过,不淌也是错。”这种大水漫灌的模式不仅浪费水,还因上下游淌水不均引发纠纷。

  在喊叫水乡,为解决灌水矛盾,当地干部群众在2020年自发探索出“40分钟淌水法”。喊叫水乡农业综合服务中心主任马庭云说:“根据农作物科学灌溉需水量,测算出一亩地适宜灌溉120方水,大约需要淌40分钟。”当年,各村便开始限额限时灌水,由专人现场监督。

  “一开始也有村民不同意,觉得多浇水才能多收成,我们在各村召集村民开会,算节水账、算收益账,还给大家发水票,慢慢改变了大家的用水习惯。”马庭云说,如今村民心里都有一本“定量用水”的“节水账”,谁也不会赖着截流水、多用水。

  适水种植、量水生产。令马庭云没想到的是,这个由群众自己想出来的“土办法”,成为宁夏落实“以水定城、以水定地、以水定人、以水定产”的前奏。

  2021年,宁夏在全国率先出台“四水四定”管控指标方案,从区域、行业、产业等方面对用水量进行重新分配,实行总量控制、指标到县、用途管控,一场全方位、深层次的用水权改革轰轰烈烈展开。

  这是在宁夏固原市原州区薛庄村,村民正在展示手机查询到的用水情况。作为宁夏“互联网+城乡供水”项目的先行试点,固原市实施城乡供水全流程全环节数字化提升改造,村民足不出户就能从手机上交水费、查水质、报故障。新华每日电讯记者任玮 摄

  改革第一步,确权赋能——农业领域逐村逐户核定灌溉面积,确权到最适宜计量单元,村村有了用水权证;工业领域则依据定额标准和生产规模确权到户,倒逼企业节水改造;规模化畜禽养殖业用水也需确权登记,实现用水全程可控……

  确权之后,用水户心里有“账”了:用水是有上限的,额度用完了,就得去“水市场”买“水指标”;反过来,要是有节约出来的“水指标”,也可出售变成真金白银。这套“先确权、再交易”的组合打法,一下子调动起各行各业节水的积极性,大家都开始主动精打细算。“谁节水谁得利”“节水就是护发展”的观念慢慢扎根,用水思路逐渐从“随便用”变成“省着用、算着用”,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在西海固,节水理念已深刻融入生产:在盐池县,农业高效节水灌溉全覆盖,采用滴灌、喷灌等节水技术,亩均节水57%;在彭阳县,一淀粉生产公司凭用水权证,获批宁夏首笔“节水贷”500万元,专项用于生产线深度节水改造;在原州区,许多养殖大户给牛用上了“自动饮水槽”……

  最新数据显示,与2020年相比,宁夏全区万元GDP用水量下降30.8%,灌溉面积增加10%,灌溉用水却下降20%,以用水总量“零增长”,支撑了高质量发展新路子。

  西海固节水探索,让来自群众实践的“金点子”,成为破解干旱地区水资源困境的关键一招,也为全国节水型社会建设提供了看得见、学得来的经验。

  如今,行走西海固,山川秀美、沃野千里,昔日的旱塬早已换了新颜。甘甜的自来水流入千家万户,灌渠水网纵横交错,特色产业蓬勃发展……“解渴”实践,既润了农田,也暖了心田。

  喊叫水乡也早已告别缺水困境,再也不用“喊叫”着找水了。因此,有人提议为乡改名,但当地老百姓却不乐意——他们要留下此名,提醒每一个人,不忘昔日缺水之苦,珍惜当今每一滴水。(记者张宋红 马丽娟 任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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