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3日，警察在美国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的街头示威活动现场维持秩序

文/《环球》杂志记者 高山

编辑/吴美娜

　　今年1月，在美国明尼苏达州最大城市明尼阿波利斯，两名美国公民被国土安全部下辖部门执法人员在移民执法行动中开枪打死，事件在美国多地引发连锁抗议。虽然美国政府方面目前宣布在该州的大规模移民执法行动即将结束，但争议仍存。“特朗普总统打算在本届任期内全面实现大规模驱逐（非法移民），移民执法行动将每天在全国各地继续进行。”美国政府边境事务主管汤姆·霍曼2月4日的表态，预示着类似事件在美国将不会轻易彻底结束。

　　《环球》杂志记者近日在美国采访调研，深感美国正陷入社会撕裂、政治极化等一连串深度困境。在1月底全美至少300个城市爆发的抗议特朗普政府暴力移民执法的活动中，一名抗议者说：“我来参加示威，是因为感觉自己已经不再认识这个国家。”

“燃烧的城市”

　　美国联邦执法机构此次在明尼苏达州开展的打击非法移民行动始于2025年12月。2026年1月7日，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执法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抓捕非法移民时，开枪打死了美国公民蕾恩·妮科尔·古德，1月24日上午又枪杀了亚历克斯·普雷蒂。这两名美国公民的死，使明尼阿波利斯成为全美新一轮抗议ICE暴力执法的中心。

　　1月30日，数千人聚集在明尼阿波利斯市中心示威，他们高呼“谁的街道？我们的街道”“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立刻离开”等口号，要求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等联邦机构人员撤离。

　　一些音乐人在市中心发起义演，支持古德和普雷蒂的家庭。美国歌手布鲁斯·斯普林斯廷演唱了他的新歌《明尼阿波利斯的街道》，引爆全场。这首歌把明尼阿波利斯描绘为“一座燃烧的城市，在火与冰之间挣扎”。

　　在美国第一大城市纽约，约7000人在市政厅附近的露天广场聚集，随后在街道上行进示威。

　　在美国西部第一大城市洛杉矶，市政厅前聚集的示威者多达数千人。示威者蕾切尔·埃尔德带着儿子参加抗议活动，她说自己被联邦执法机构的“杀戮”所震惊。一些示威者在洛杉矶市中心的联邦拘留中心大楼外与警察发生冲突。洛杉矶警察局发布全市性的战术警报，命令所有警员在岗待命。

　　据报道，美国多地大量商业机构参加罢市活动，或以募捐等形式表达对反暴力移民执法的支持。不少地方的学生参加罢课示威，仅在洛杉矶县长滩市就有约3000名初高中生参加了走出校园的抗议活动。

　　2026年1月25日，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人们为亚历克斯·普雷蒂举行烛光悼念活动

　　益普索集团和路透社近日发布的联合民调显示，仅39%的调查对象支持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这是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的最低水平。约58%的调查对象认为ICE“做得太过分”；在接受调查的民主党人中，这一比例高达90%。

“我听见你的哭声”

　　“哦，我的明尼阿波利斯，我听见你的哭声；穿过血色的迷雾，我们会记住那些逝者的名字，他们倒在明尼阿波利斯的街头。”斯普林斯廷的新歌《明尼阿波利斯的街道》1月28日一经发布，便在美国主流媒体与社交网络上激起强烈反响。

　　白雪上落下的血色印记、飞过街头的橡皮子弹、彻夜回荡的不屈呐喊……歌词诉说着明尼阿波利斯的遭遇。普雷蒂与古德的名字，被斯普林斯廷低声唱出，悼念亡者，也表达不愿将记忆抹去。

　　歌词“一座燃烧的城市，在火与冰之间挣扎”如同一个意味深长的双关隐喻——火，指代街头燃烧的愤怒；冰，既是指美国北部刺骨的严寒，也指向遭到猛烈抨击的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在英语里，两者同形同音。

　　“这首歌献给明尼阿波利斯的人民，献给无辜的移民邻居们，也献给普雷蒂和古德。”斯普林斯廷在社交媒体脸书上写道。从普雷蒂被枪杀的那一天起，他只用4天便完成了歌曲的创作与录制。

　　出生于1949年的乐坛老将斯普林斯廷是美国当代知名文化偶像之一，他20次获得格莱美奖，并曾凭借电影《费城（Philadelphia）》主题曲《费城的街道（Streets of Philadelphia）》在1994年获得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原创歌曲奖。他的歌曲常常映射美国的社会现实与历史变迁，尤其是普通人面临的生活挑战，内容涵盖越战老兵、经济危机、“9·11”事件、枪支暴力等多种题材，被美联社称为美国工薪阶层的声音。

　　很多美国媒体把《明尼阿波利斯的街道》与反映艾滋病蔓延下美国社会生活歧视的《费城的街道》相提并论，认为两者都凸显了美国社会面临的严峻危机。

　　据报道，《明尼阿波利斯的街道》发布后，次日就登上美国及另外至少18个国家的苹果iTunes歌曲下载榜首，随后成为《公告牌》（Billboard）数字歌曲销量榜单当周冠军。《明尼苏达邮报》说，这首歌仿佛封存着斯普林斯廷的怒火，这一切都将被定格，留给后世，“这是他写过的最重要的歌曲之一——对于这一点，从已经有多少歌手开始翻唱它就可见一斑。”

“不看电视，你还是好姐妹”

　　但在今天这个已经高度极化的美国，任何发声都难以保持中立。自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一任期起，斯普林斯廷便与其公开对立，并在2024年美国大选中支持民主党候选人哈里斯。特朗普回击称他是“被高估的偶像”。2025年海外巡演期间，斯普林斯廷抨击特朗普政府“腐败、无能、近乎叛国”，特朗普则回击要他“闭嘴”，并讥讽他为“干瘪的老摇滚歌手”。

　　白宫发言人1月28日表示，特朗普政府的重点在于“鼓励州和地方层面的民主党人配合联邦执法，将危险的非法移民犯罪分子清除出去”，而非回应“一首无关且信息不准确的随意歌曲”。美国国土安全部发言人则表示：“非常期待斯普林斯廷先生创作一些歌曲，献给数以千计被非法移民罪犯杀害的美国公民。”特朗普的坚定支持者、前白宫“军师”史蒂夫·班农也发声批评，称这首歌可能会鼓舞反对特朗普移民政策的抵抗力量。

　　在斯普林斯廷的脸书页面，新歌发布后仅4小时点赞就超过5万，评论6400多条，然而评论区的裂痕清晰可见。

　　包括许多明尼苏达人在内的多数网友在评论中表达对明城悲剧的哀伤与愤怒，感谢斯普林斯廷用歌曲来记录历史：“这首动人的歌曲令我哭泣，我深爱的国家竟到了今天这个样子。”“几天前，我送我漂亮的棕色皮肤女儿返回明尼苏达大学上课时，要带着她的护照、公民身份证明和我们全家人的合照。我们这个国家已经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另外一些人则认为斯普林斯廷这首新歌过于“政治化”。一个评论直接称斯普林斯廷为“左翼宣传者”，声称早就“脱粉”。有人还质问：“你会让那些所谓的‘和平抗议者’在你家院子露营和抗议吗？你会给那些非法移民打开家门吗？”

　　美国媒体《亚利桑那共和报》指出，这首歌显然会激怒斯普林斯廷的一些老歌迷，这些属于特朗普“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阵营的人，无论当初多么喜爱斯普林斯廷的《生于美利坚》等歌曲，如今如果要在斯普林斯廷和特朗普之间进行选择，结果几乎毫无悬念。媒体指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人认为《生于美利坚》是“爱国歌曲”，根本不知道这首歌所描写的其实是被社会抛弃与制度压迫的越战老兵和美国底层民众心底的控诉。

　　记者的一个美国朋友说，她听了《明尼阿波利斯的街道》这首歌后非常难过。这个朋友曾提到，他们一家兄弟姐妹几人在感恩节聚会时，甚至连电视新闻都不敢看，因为大家都不敢说自己偏好的频道：是倾向左派的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还是支持右派的福克斯新闻台，双方都认为对方偏好的电视台散布“假新闻”。“不看电视，还是好姐妹。看了电视，你就成了真智障。”

“衰落帝国”

　　《纽约时报》一名记者日前回了一趟家乡明尼阿波利斯，并将见闻写成一篇专栏文章，题目是《在明尼阿波利斯，我瞥见了一场内战》。

　　美国著名投资人瑞·达利欧则发表长文，直指美国成为“火药桶”，目前的国家危机——从联邦执法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开枪杀人到飞涨的国家债务——都表明美国正向更暴力的阶段过渡。过去，他曾多次就美国不断扩大的经济不平等和政治极化问题发出警告。

　　近日在瑞士达沃斯，他在与美国《财富》杂志进行的一次对话中表示，美国如今正面临“货币秩序的崩溃”，因为美国的国家债务已达到38万亿美元——这是他所称的衰落帝国的一个常见症状。

　　一位网友在斯普林斯廷的脸书页面留言：音乐是一个能触动、影响很多人的绝佳载体，听完《明尼阿波利斯的街道》这首歌，人们是否应该更多思考，美国这个由多种族、多背景移民汇聚而成的国家“为什么现在会如此扭曲和充满仇恨，以至于会夺人性命呢”？

　　“暴力，美国的组成部分”，西班牙《起义报》网站如此评论。文章认为，美国暴力执法问题由来已久，在与种族歧视、贫富分化、枪支泛滥和制度性偏袒等社会积弊的相互交织下，沉疴难解；在共和、民主两党相互攻击、谋求政治利益的党争中，骚乱愈演愈烈。

　　美国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的研究显示，美国每年约有25万人在执法过程中因不当执法行为受伤，另有600余人死于执法人员之手。据美国“警察暴力地图”网站统计，2025年，美国警察暴力共造成1314人死亡，全年只有6天未发生美国警方致人死亡案件。美国《大西洋》月刊评论文章认为，美国执法文化已然崩溃，残暴和非人性化理念深植在许多执法部门内。

　　有美媒评论，在移民问题高度政治化的当下，共和党需要为其“强硬执法”寻找辩护依据，民主党则把“暴力执法”塑造为攻击特朗普政府的靶子。随着中期选举临近，两党都急于证明自身立场的正当性，借此推进自身议程、拉拢摇摆选民，公共安全再次沦为政治算计的牺牲品。

　　“美国已成为一个被党争仇恨撕裂的国家。”美国《时代》周刊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