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24日，参观者在意大利罗马的被收复艺术品博物馆观看展品 

文/《环球》杂志记者 郭文迪

编辑/胡艳芬

　　意大利是全球重要的文化遗产和文物大国，曾长期饱受文物盗窃、非法交易与非法出口等问题困扰。为应对这一局面，专门打击文化遗产犯罪的意大利文化遗产保护宪兵司令部（以下简称“文物宪兵”）应运而生。历经数十年发展，意大利文物宪兵已成为一支具备专业力量、丰富办案经验和先进技术手段的文化遗产保护队伍，在守护本国文物安全的同时，也持续协助其他国家开展文物追索与保护工作。

文物宪兵的诞生

　　意大利文物宪兵部队于1969年成立。当时，意大利经济正从二战影响中复苏并快速增长，民众生活水平普遍提升，而文物被盗、盗掘后非法出口的现象也日趋猖獗。为此，意大利政府责成宪兵司令部组建一支专门保护国家古生物、文物、艺术及历史遗产的专业队伍，文物宪兵部队由此诞生。意大利也因此成为全球首个为专门打击此类犯罪设立警察部门的国家。

　　据意大利宪兵部队官网介绍，文物宪兵主要打击以下几类犯罪行为：在考古遗址进行秘密挖掘；盗窃、收受被盗艺术品及进行相关非法交易；破坏文物古迹与考古区域；非法出口文物；伪造绘画、雕塑等古董作品；利用非法贩运文物所得资金进行洗钱；针对文化景观的犯罪行为等。

　　文物宪兵部队2024年度工作报告显示，该部队全年共追回艺术品80437件，总价值约1.3亿欧元；在打击行动中还查获2804件假冒商品，其中包括2763件假冒当代艺术品、23件假冒文物或古生物制品，以及18件假古董、假档案和假书籍。

　　报告还列举了2024年成功追回的重要文物案例：2024年10月，文物宪兵博洛尼亚分部追回一幅描绘“圣母、圣婴与年幼的圣约翰”的画作。该作品出自意大利画家皮耶尔·弗朗切斯科·菲奥伦蒂诺（1444-1497）之手，于1979年3月18日至19日夜间在翁布里亚大区古比奥市立美术馆被盗。这幅具有重要历史与艺术价值的画作，早在1982年就被列入文物宪兵发布的“被盗艺术品通报”。此次是在一位“善意持有者”处被发现并成功收回。

多元专业背景，注重技术赋能

　　意大利文物宪兵的人员组成与工作模式极具专业性，核心特点体现在专业人才培养与技术工具研发的深度融合。

　　一是部分人员具备考古学、计算机等方面的专业背景。文物宪兵部队高层曾向意大利媒体介绍，部队人员除普遍具备文物调查工作经验外，还会参加专为文物保护工作开设的文化遗产法律课程；部分人员还拥有考古学、艺术史或建筑学等专业背景；部队还专门招募编目与计算机领域的专家，以开展电商平台文物交易相关核查工作。

　　据介绍，文物宪兵在技术层面长期获得意大利文化部的大力支持。该部队行动与后勤部门负责人兰弗兰科·迪西比奥认为，这种宪兵部门与文化部门紧密协作的模式，正是意大利文物宪兵的“独特之处”。

　　二是庞大数据库涵盖海量文物信息。在技术层面，文物宪兵长期使用一款名为“非法窃取文物数据库”的工具。宪兵部队官网称，该数据库是全球同类数据库中规模最大的，收录了包括意大利及外国文化遗产在内的多维度信息。

　　2024年10月28日，在意大利罗马，中方工作人员将意方返还文物装箱打包

　　迪西比奥近日对意媒表示，该数据库是文物宪兵开展工作的“基石”。被盗艺术品可能在多年后重新流入市场，“一件文物甚至可能在失窃80年后再次出现”，“人们或许会遗忘盗窃案，但这些文物却可能悄然出现在博物馆或展览中，建立数据库正是为了抵御这种‘记忆流失’。我们依托图像在艺术市场中持续追踪，不断将待售物品与被查文物进行比对”。

　　迪西比奥介绍，该数据库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已实现数字化，目前收录了超过130万条被盗文物记录及100余万张文物图像，其中包括67436件已登记文物；在已登记文物中，61870件位于意大利境内，5566件来自海外。

　　另据意大利媒体报道，公众可通过意大利宪兵部队官网访问该数据库。数据库除提供文物图片与详细描述外，还向潜在艺术品买家提供防诈骗建议，并允许用户下载作为艺术品身份证明的“藏品编码”，以获取相关藏品的详细信息。

　　三是智能检测系统，助力文物全方位追踪。文物宪兵借助人工智能技术（AI）开发了一套名为“被盗文物检测系统”的工具。该系统可自动检索网络、社交媒体及暗网平台数据，识别具有特定特征的艺术品；还能扫描房地产网站，若房屋出售的配图中出现失踪艺术品，文物宪兵可据此展开追踪调查。

　　迪西比奥接受意媒采访时特别提到，该系统除能识别视频及清晰度不足的图像外，还可对物品进行三维核查。他以绘画盗窃案为例说明：为降低辨识度并牟取暴利，窃贼常将画作切割成4到5个独立部分，再分批流入市场，而基于AI的系统能够识别这些被拆分的画作残片，进而协助文物追索工作。

　　据介绍，该系统已取得多项成果。自2023年以来，文物宪兵借助该系统定位了192件物品，其中66件被成功追回。

追索流失文物，促成国际回流

　　凭借在相关领域的办案经验以及数据库、检测系统等成熟的技术工具，意大利文物宪兵在跨国文物追索与归还工作中同样发挥着重要作用。

　　据宪兵部队官网介绍，通过开展国际层面的行动，文物宪兵在2024年查获并追回约880件文物。其中包括同年10月追回的一片1440年的艺术装饰书页——该文物于1932年从意大利锡耶纳的一座教堂被盗，后在美国某博物馆被发现。

　　在追索流失海外的文物时，文物宪兵除运用技术手段监控网络上的文物跨国交易外，还会在境外举办的艺术品展览会、博览会、拍卖会上开展监测与调查工作。迪西比奥表示，每次申请归还被盗文物时，文物宪兵均需向文物所在国的相关机构举证：该文物归属意大利，为不可转让的文化财产，且系通过非法出口或其他非正规途径流入他国。

　　同时，文物宪兵也常依托国际刑警组织、欧洲刑警组织等国际机构在海外开展执法行动，并与各国警察机构保持密切协作。据意大利媒体报道，文物宪兵在追索被盗或非法出口文物时，通常需依据国际公约，在国家间司法合作框架下，依靠他国执法机构的配合与意大利外交部的协助开展境外调查。

　　例如，2025年12月，文物宪兵博洛尼亚分部向博洛尼亚市考古博物馆交还了一尊伊特鲁里亚武士青铜雕像，该雕像原为1963年该博物馆被盗文物。文物宪兵先经细致核查，确认在美国发现的这尊雕像与该馆1963年被盗记录高度吻合，随后在美国纽约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及国土安全调查局的协助下，最终成功将文物带回意大利。

　　此外，文物宪兵也积极协助其他国家追索其流失至意大利的文物。根据意大利宪兵部队官网信息，2024年意方共向相关国家大使馆移交、归还了550件被盗文物。

　　2024年11月，中国国家文物局宣布56件流失文物艺术品自意大利回归中国。这批文物的成功回归，源于意大利文物宪兵先后于2022年10月和2024年4月向我方通报了其分别查获3件、53件疑似中国文物的相关信息。中国国家文物局随即组织专家进行鉴定并开展法律研判，向意方提交了详细的鉴定意见与法律依据报告，随后通过外交渠道正式向意大利政府提出返还请求，最终促成上述56件文物艺术品回归。

　　此前，2019年已有一批796件/套中国流失文物艺术品从意大利回归。这批文物的返还，始于2007年意大利文物宪兵在其国内文物市场查获的一批疑似非法流通的中国文物艺术品。中国国家文物局获知信息后，立即与意大利文化遗产主管部门对接，启动追索工作，经过十余年的持续努力，意大利法院最终作出判决，将这批796件/套文物艺术品返还中国。

“文化蓝盔”：开展跨国应急文物保护

　　意大利文物宪兵还通过组建并参与“文化保护蓝盔部队”，向全球推广意大利在文化遗产保护方面的经验与知识，提升该国的国际形象。

　　在2015年首届文化部长国际会议上，意大利提议国际社会组建“文化保护蓝盔部队”，以应对各类可能对文化遗产造成损害的自然与人为灾害。据意大利宪兵部队官网介绍，基于此前在科索沃、伊拉克等“危机地区”积累的经验，依托自身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专业能力，以及在国际文物追索行动中获得的国际认可，意大利文物宪兵受命组建本国的“文化保护蓝盔部队”。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意大利政府签署相关协议后，该部队于2016年2月正式成立。

　　这是一支可在意大利国内外执行文化遗产保护任务的专业队伍，成员以文物宪兵为主，并吸纳了由意大利文化部选派的考古学、艺术史及修复领域的专家团队。

　　意大利宪兵部队官网显示，在自然灾害、武装冲突或国际危机发生时，意大利“文化保护蓝盔部队”可在国内外执行多项任务：勘查受损文化遗址、评估文物犯罪风险、制定与实施文化遗产紧急保护措施、划定考古区域范围，以及识别被非法转移的文化遗产等。

　　若被派遣至海外，该部队还可承担以下工作：协助提升所在国在文物追索与保护方面的能力，支持或协助当地警方打击文物掠夺与非法贩运行为，为外国警务人员提供相关领域培训。

　　在意大利国内，“文化保护蓝盔部队”曾在多地发生地震灾害后迅速介入，成功协助抢救并妥善保护了超过3万件文物，使其免遭损毁、遗失或被盗。

　　自成立以来，意大利“文化保护蓝盔部队”在海外执行了多项文化遗产保护任务：2018年初至2020年1月，部队成员常驻伊拉克，为该国相关部门提供文化遗产保护专业培训；在墨西哥，部队成员与当地机构合作，共同制定文化遗产应急保护方案；2020年12月克罗地亚地震后，部队在当地参与文化遗产抢救工作；2019年11月阿尔巴尼亚地震后，协助当地开展震后文化遗产保护；2020年8月黎巴嫩贝鲁特港爆炸后，参与当地受损历史建筑的抢救和保护。

　　意大利独立研究机构“国际关系分析研究所”对此评论称，意大利是首个强调应在危机与冲突局势下对文化遗产实施保护干预的国家，也是全球首个为在危机状态下开展文化遗产保护工作设立专门机构的国家。作为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领先者，意大利持续推动危机状态下的文化遗产保护行动，以系统、全面的方式，为世界文化遗产保护事业树立了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