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星链”卫星信号接收设备

文/方晓志

编辑/黄红华

　　英国国防大臣近日宣布设立2000万英镑专项基金，旨在为军事科技中小企业开辟政府合同快速审批通道。其核心目标是打破僵化的传统大型军工承包商采购模式，让创新技术能更快地从实验室走向战场，并借此构建一个更具韧性、更灵活、更有创新活力的国防工业生态。

　　俄乌冲突表明，一方在现代战争中能否占据优势已不再取决于传统武器的庞大数量和昂贵价格，而在于哪一方能更快、更灵活地获取并应用人工智能、自主系统等颠覆性技术。在这方面，中小企业正凭借其技术创新意识强、管理机制灵活、能够快速迭代等特质，成为各国争相发展的新兴力量。

突破僵化的传统防务采购体系

　　在早期，英国军方在采购军事防务装备时往往追求面面俱到的“完美”设计，而在缺乏竞争的环境中，大型承包商没有足够的创新动力，且耗资巨大，更关键的是它还完全跟不上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快速迭代的节奏。一个技术项目从提出需求到最终交付，常常要经历繁琐的层层审批、漫长的测试和不时发生的需求变更，项目动辄耗时十年以上，预算像滚雪球一样不断膨胀，导致成本显著增加。例如，英国陆军的“埃贾克斯”装甲车项目2010年开始启动，预算高达55亿英镑，但因车辆测试中出现剧烈振动与超标噪声，致使项目长期停滞并且预算超支，传统采购模式的弊端暴露无遗。

　　这让英国国防部意识到，与其把巨额资金押注在少数几个耗时长的大型项目上，不如通过制度创新，将资源分散投资于众多能够快速试错、快速交付的中小企业，从而以投入有限的资源获取更大的安全效益。

　　地缘政治现实和技术革命的双重压力，则进一步推动了中小企业从“补充角色”转变为“关键力量”。在俄乌冲突中，由中小科技公司甚至初创团队开发的商用无人机改装套件、AI分析软件等，展现出惊人的低成本和高效率，充分证明技术迭代的速度本身就是现代战争的胜负手。为此，各国纷纷调整战略，一场以“敏捷创新”为特点的新型军事竞赛悄然展开，其核心参与者正是那些深耕人工智能、机器人等前沿领域并不受传统路径束缚的中小企业。此外，英国认为过度依赖少数几家大型企业，不利于最新民用技术的扩展与运用，同时还会使供应链变得脆弱，一旦关键环节出问题，整体防务能力就会受到影响。

　　基于上述背景，英国决定加快国防采购体系改革进程，积极推动形成一套旨在系统化支持中小企业的多层次架构。此次设立的2000万英镑专项基金数额看似不多，但其采用“加速合同”这一形式以及明确导向人工智能等重点领域，将为中小企业提供宝贵的“第一张订单”和概念验证机会。与此同时，英国国防部还将配套成立“小型企业成长办公室”，为中小企业避开复杂的国防采购流程提供“专属向导”。这套“资金支持+专业导航+绿色通道”的组合拳，直指长期以来中小企业面临的流程壁垒问题，并以此增强英国国防工业基础的韧性和反应速度。

　　据了解，这笔基金只是英国国防采购框架改革的一环，未来中小企业每年将获得25亿英镑的直接投入。

打造防务技术的“非对称优势”

　　当前技术变革飞速向前，拥有某一代领先的装备并不能保证长期保有优势，而是需要建立一套能持续、快速吸收和整合最新技术进步的制度和能力。如今，中小企业在人工智能、机器人技术等关系未来战争智能化、无人化、精确化的领域占据一定优势。例如，能够理解自然语言、辅助战术决策的AI“虚拟副驾驶”，其核心算法多源于专攻机器人学习的中小公司或初创团队。此外，在无人机蜂群协同、低成本精确弹药等领域，中小企业也展现出比传统大型承包商更快的研发节奏和更低的试错成本。

　　为此，英国希望通过早期投资和政策倾斜，培育一批本土的中小防务企业新生力量，促成在决定未来战场规则的技术上建立“非对称优势”。英国国防部的这场改革，旨在通过引入大量具有创新活力的中小企业，打破国防部与大型承包商之间长期保持的固定且僵化的关系，在防务领域复制民用科技市场中常见的“颠覆式创新”模式。其目标也很明确，不是零散地购买几件产品，而是要从制度上将中小企业深度嵌入国防创新的主轨道，通过持续释放中小企业的创新潜力，构建一个系统化、能自我增强的支持机制，从而将国防部从一个被动的大型装备“采购方”，转变为一个主动的“创新生态构建者”。

　　从这个角度来看，英国2000万英镑专项基金并非简单进行财政补贴，而是要精心设计一个“创新循环”。在这个循环过程中，初始基金起到“种子催化”作用，“国防投资者咨询小组”则致力于连接私人风险资本，形成公私联动的融资链条。同时，这套机制还精准瞄准中小企业参与防务创新所面临的启动资金、复杂流程、实战验证三大痛点，计划通过推行“螺旋式开发”模式，允许具备核心功能但不必尽善尽美的技术先投入使用，在部队的真实反馈中实现快速迭代，最终让英国成为对防务科技创业者最具吸引力的国家。

收益与风险

　　有分析认为，在一国国防预算有限的情况下，让中小企业深度参与国家的防务体系，是筑牢国防工业基础、推动国防科技创新的一个重要探索。一个国家可以通过制度创新而非仅仅增加预算，就有可能系统性地将中小企业的创新能力转化为军事优势。受此推动，一批在特定颠覆性技术上的“防务独角兽”将会异军突起，其在挑战传统大型企业对整个产业链的绝对控制权的过程中，也将会把未来的防务市场从大型军工企业的“巨头独家游戏”推向中小企业参与其中的“系统竞争舞台”，并形成新的协作与制衡关系。

　　也应指出，尽管中小企业作为防务领域的新兴力量其发展前景极为广阔，但也仍面临多种困难。首先，种子基金投入与实际战略需求之间存在显著落差。英国政府设立的2000万英镑启动基金，相较于其每年超过500亿英镑的庞大国防总预算，可以说微乎其微。这种资金规模，更多的是表明了一种政策风向，实际效能则十分有限，如果最后无法转化为可持续的采购合同，那么整个改革很容易被诟病为“雷声大、雨点小”。

　　其次，体制结构与认知转型是更为深层的挑战。当前，英国拥有庞大的国防采购机构及其专业人员，其知识体系、风险评估模型、绩效指标乃至工作流程，都是为管理周期长达十年、需求明确稳定、承包商体系固化的大型项目而量身定制的。这套体系擅长规避风险和明确责任，却与中小企业“快速试错、灵活迭代、较强不确定性”的创新模式格格不入，也将触及既得利益、挑战路径依赖，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最后，政治周期的波动性将构成长期系统性风险。构建一个国防创新生态需要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政策连贯性与资源的稳定投入。而英国在未来可能出现的政府更迭、财政优先级调整等，都可能中断或扭转当前改革进程。如何在不同政党间形成关于支持防务科技创新的跨党派共识，如何将成功的试点项目固化为不受政治风向影响的制度性安排，都是严峻考验。

　　（作者系国防科技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