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26年1月20日在马来西亚山打根雨林探索中心拍摄的一只眼镜猴

文/《环球》杂志记者 王嘉伟 谭耀明 程一恒（发自吉隆坡）

编辑/马琼

　　赤道附近，昼夜交替来得格外清晰。位于马来西亚沙巴州东部山打根郊外的雨林探索中心，天色渐暗。丛林高耸茂密、树冠接连成片，一行人跟随本地向导缓步踏上空中步道，在刻意压低的光束引导下，探索即将苏醒的雨林夜世界。

探访雨林神秘生物

　　雨林的夜场“交响乐”率先开场。飞鸟掠过树林，翅膀扇动树叶发出阵阵响声，林下虫鸣此起彼伏，夹杂着林栖动物忽远忽近的叫声。一行人沿着树冠空中步道缓步前行，大家刻意放轻脚步，脚步声很快被雨林的声响淹没。

　　夜行的第一条“规矩”是，行进过程中队伍要与向导保持约3米距离，并且将手电筒照向脚前方，不能直射进林中，避免噪音和光线对夜间动物造成干扰。

　　沿着长600多米的步道行走约6分钟，队伍在一处开阔平台短暂停留。向导指着树干上的木屋介绍说，这些木屋本是研究团队为犀鸟搭建的巢箱，却被棕鼯鼠抢占，研究团队只得为犀鸟另建更大的巢箱。

　　“快看！”十多分钟后，一名向导压低声音提醒道。一只棕鼯鼠从伞状的树冠间纵身跃出，掠过夜空，在空中铺展开，仿佛披着一件暗色斗篷。它顺势滑行，短暂停留在枝头，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队伍进入更深的林间。四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一行人只能依靠微弱的光束和向导头上的红灯辨认前路。向导不时独自走入更幽深的小径，寻找动物活动的踪迹。

　　“找到了，是西部眼镜猴。”

　　一只小小的眼镜猴紧贴着树干，身体蜷成一团，头微微偏向一侧。两只占据了大半张脸的圆眼睛，在昏暗的红光边缘闪着光，直视前方，显得格外灵动。据向导介绍，西部眼镜猴属于夜行性物种，白天通常静伏休息，入夜后逐渐醒来开始觅食。受栖息地变化影响，这种体形纤小的夜行灵长类动物已被列为易危物种，其命运与雨林的完整程度紧密相关。

　　行进中，不时能看到白顶鹊鸲短暂出现在林下，三趾翠鸟停在枝头，黑蝎子伏在岩间的洞穴，菲律宾铠甲蝮则蜷伏在林缘暗处。短短的一段夜行，让人充分感受到雨林中丰富的生物多样性。

　　整个过程，向导不断低声提醒队伍保持距离，避免惊扰动物。手电筒的白光只在必要时短暂开启，随即切换为红光，光束被控制在最小限度，打在动物旁边，利用余光照明。

　　“在接近自然时保持克制，在观察生命时心存敬畏。”雨林探索中心经理贝纳黛特·乔曼说，这样的夜行方式，是希望让人与雨林的相遇能够持续下去。如今，我们努力在现有条件下通过更谨慎的管理和规划，在教育研究、发展生态旅游和保护热带雨林之间取得平衡，尽可能把事情做到最好。”

　　随着夜间探访进入尾声，林间重归寂静。回望刚刚走过的步道，我逐渐意识到，这趟夜行让我学会如何温柔接近自然，与动物保持合适的距离，并懂得适时停下脚步。

保持守护与开发的平衡

　　发展与保护是围绕这片雨林的重要话题。实地探访之后，发现两者的界限并不绝对，甚至并非必要。

　　这座雨林探索中心坐落在毗邻山打根市区的卡比利-西必洛森林保护区边缘，自20世纪90年代成立并对外开放以来，这里逐渐成为公众走进婆罗洲热带雨林、观察与理解热带生态的重要窗口。

　　雨林探索中心所依托的卡比利-西必洛森林，是最能集中展现马来西亚沙巴州生物多样性的区域之一。这片森林总面积逾4000公顷，大部分区域生长着典型的低地混合龙脑香林，且与周边红树林生态系统紧密衔接。沙巴州林业局的研究记录显示，在马来西亚沙巴州境内记录的180多种龙脑香科植物中，卡比利-西必洛森林拥有超过65种，森林东部还分布着低矮错落的石楠林。

　　这是2026年1月19日在马来西亚沙巴州东海岸城市山打根郊外的婆罗洲马来熊保育中心拍摄的一只马来熊

　　这片热带雨林也为当地多种标志性和濒危野生动物提供了栖息地，其中包括婆罗洲红毛猩猩、马来熊、长鼻猴、眼镜猴、犀鸟等。同时，雨林中还栖息着数量惊人、种类多样的鸟类、昆虫等，被公认为全球生物多样性代表性地区。

　　据介绍，依托背后广袤森林的雨林探索中心于2009年被国际鸟类联盟评为“重要鸟类及生物多样性区域”，并负责承办一年一度的婆罗洲观鸟节，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众多的观鸟爱好者。

　　然而，卡比利-西必洛森林历史上曾大面积被选择性地采伐，活动从1919年开始持续了约30年。后来在马来西亚政府主导进行修复、保护与管理下，森林植被逐步恢复，接近原始林状态，如今这里已成为沙巴州东部保存状况最好的低地混合龙脑香林之一。

　　沙巴州林业局目前已在该区域设立多个长期科研样地，对森林生长、更新和死亡等动态进行持续监测，部分样地数据积累超过50年。这些记录不仅为热带森林研究提供了珍贵资料，也为评估森林应对气候变化的能力提供了重要依据。

　　沙巴州林业局护林官钟耀强表示，卡比利-西必洛森林在保护集水区安全、调节区域气候、防止水土流失以及通过生态系统服务支撑当地民生方面均发挥着关键作用；在全球层面，它们作为重要的碳汇，为应对气候变化作出积极贡献，同时也守护着不可替代的遗传资源。

　　“这座森林的显著生态特征包括高耸入云的龙脑香科优势乔木、层次复杂的森林结构、无花果植物与野生动物之间密切的生态互动关系，以及高度多样化的昆虫群落。这些昆虫在授粉、分解和维持食物网稳定性方面发挥着基础性作用，使得这些雨林不仅具有较强的生态韧性，在全球范围内也具有重要价值。”钟耀强说。

打造雨林生态游样本

　　夜行雨林的体验，吸引了越来越多来自海外的游客。来自北京的游客李明在朋友圈分享说，夜游中最有意思的是观察夜行动物的状态，“很多翠鸟和犀鸟入夜后就停在树枝上睡觉，一动不动，但没有专业设备很难拍清楚。不过，能在不打扰它们的情况下看到这些场景，本身就很难得。”

　　与天光大亮时的雨林探索相比，这样的夜行显得格外安静，也更考验耐心。行走其间可以明显感受到，人需要学着适应雨林的节奏，而不是让雨林去配合人的期待。在此过程中，人与自然的互动更多的是为了相互理解。

　　雨林探索中心的设计理念，也正是围绕这种体验展开。白天，展示厅、植物园和标注清晰的空中步道，向公众系统介绍婆罗洲热带雨林的生态结构与生物多样性；夜晚，低干扰的游览模式让人们短暂进入野生动物的世界。在“保持距离”与“远处观察”的克制中，雨林不再只是被观赏的风景，而是人与自然重新建立连接的载体。

　　据钟耀强介绍，当地在森林保护与生态旅游发展之间始终坚持“保护优先、可持续发展为本”的原则。通过科学分区、低影响设施建设、游客承载量控制和持续监测，生态旅游已成为支持森林保育、环境教育和社区参与的重要手段。2025年，该中心面向沙巴州各地学校共开展超过100场环境教育活动，接待游客约8万人次。

　　“实践表明，只要规划科学、管理得当，生态旅游不仅不会削弱森林保护，反而能够通过提升公众认知、筹集保护资金和培育社会责任感，与森林保育形成良性互补，在确保生态系统完整性的同时，为后代保留宝贵的雨林资源。”钟耀强说。

　　据了解，近年来，前往沙巴州雨林地区，尤其是来山打根一带的国际游客，其兴趣发生了积极变化，环保意识也更强。越来越多的游客不再满足于观光、海滩或购物，而是对探访生态自然、野生动物摄影、生态保护理念以及可持续发展实践表现出更加浓厚的兴趣。

　　其中，中国游客的变化尤为显著。他们热衷于导览式自然步行、树冠体验、野生动物解说、观鸟等活动，渴望深入了解昆虫多样性以及保育背后的故事。钟耀强表示，国际游客特别是年轻游客和家庭游客群体，更注重旅行中的教育意义和深度体验，希望将雨林保护与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保护等全球议题联系在一起。

　　“通过持续的沟通、解说与跨文化交流，中国游客有望成为推动雨林保护、促进民心相通以及支持沙巴州可持续森林管理长期愿景的重要伙伴。”钟耀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