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6日，在德国首都柏林，一辆救护车驶过拜耳的一处办公区

文/《环球》杂志记者 褚怡（发自柏林）

编辑/马琼

　　在德国传统制造业景气度持续低迷的当下，制药业却在资本投入、研发强度与就业规模等方面逆势抬升，成为少数仍能拉动投资与岗位的“逆周期”行业之一。

　　然而，这一轮扩张更多发生在创新药与高端产能端，并未消解行业在供应链韧性和外部政策环境上的压力。一方面，重磅药专利集中到期迫使企业加速管线接续；另一方面，美国在关税政策与药品定价方面的要求，带来了更多不确定性。此外，常用药与仿制药的持续短缺也不断提醒市场，产业繁荣与终端供给安全并非遵循同一条逻辑链条。

　　多重压力交织之下，德国制药业的下一步并不局限于扩张产能。生物药和细胞、基因等前沿疗法的技术迭代、高价值疾病药物领域的创新竞赛、数字化与人工智能（AI）渗透研发全流程，以及以减碳为核心的“可持续制药”转型，正共同塑造行业的下一轮竞争格局。

制造业“信心寒冬”，制药业“逆势繁荣”

　　当制造业信心走弱、投资趋于谨慎时，全球医药巨头在德国的扩产扩招显得尤为突出。德国《商报》网站刊文称，礼来等全球医药巨头不仅在德逆势招聘，还投入数十亿欧元建设新厂。在传统制造业“信心寒冬”中，制药业正成为德国的“逆周期”支柱。

　　从投入侧看，制药企业在德国保持高强度、长周期的资本与研发支出。汉堡国际经济研究所称，研发型制药企业近年来每年在德国用于新药研发的投入超90亿欧元，在欧洲绝对领先。

　　勃林格殷格翰作为投入强度最高的药企之一，2024年研发支出达62亿欧元，占其销售收入的约25%。公司在2023年就宣布，将在巴登-符腾堡州投资3.5亿欧元建设欧洲最大的生物技术研发中心，用于开发抗体和蛋白质药物并生产临床试验用原料，预计承载公司约一半的生物制药研发管线。

　　同时，完善的产学研体系为德国制药业持续输送创新动能。顶尖大学、大学医院和弗劳恩霍夫协会等研究机构构成了德国生命科学研究的上游“源头”，前沿成果通过技术转移、联合实验室和初创企业等形式实现产业化。德国百欧恩泰公司是源自德国美因茨大学的代表性孵化企业，从学术研究起步，已成长为在mRNA（信使核糖核酸）疫苗和肿瘤免疫治疗领域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创新医药公司。

　　政策环境的逐步改善，为企业在德投资扩建提供了更可预期的制度条件。过去，行业对德国“高成本、强监管”的营商环境多有抱怨。为此，德国政府于2023年启动国家制药战略，通过优化监管、加快审批等措施，为在德新建与扩建项目“提速”。2024年实施的《医药研究法》进一步简化了临床试验审批。莱茵兰-普法尔茨州通过审批“快车道”，成功吸引了礼来投资23亿欧元建设新厂。礼来德国负责人亚历山大·霍恩说：“项目2024年4月动土、7月开建、12月完成全部许可，速度堪称‘创纪录’。”

　　行业分析人士指出，全球对创新药物的强劲需求正成为德国医药产业蓬勃发展的催化剂。德国拜耳公司依靠肿瘤和心血管新药实现销售增长，对冲了因核心药物专利到期带来的业绩下滑压力。日本第一三共制药公司也敏锐捕捉到德国医药市场的巨大潜力，在巴伐利亚州投资新建抗癌药物工厂。截至2024年年底，德国制药业就业人数已增至约13.3万人，比5年前增长约11%。

面临专利到期、美国加税、定价博弈三重压力

　　德国媒体称，在投资和就业数据亮眼的同时，德国制药业也面临一系列结构性压力，首当其冲的是日益逼近的“专利悬崖”。

　　德国《商报》日前刊文指出，当前多款畅销药品的专利保护期临近结束。专利制度赋予药企在特定期限内的市场独占权，而一旦保护期结束，仿制药和生物类似药往往会以明显低于原研药的价格涌入市场，从而快速挤压原研药的销量与利润空间。

　　据英国评鉴有限公司等多家研究机构预测，2025年至2030年间，全球将迎来新一轮“专利到期潮”，欧洲多款重磅原研药将失去市场独占地位。波士顿咨询集团称，到2030年，预计每年将有近4000亿美元销售额的药品失去专利保护。

　　对患者而言，这通常意味着更可负担的药价，但对原研药企而言则相当于一次“周期性重置”：研发管线必须持续补位、商业化节奏需重新校准，企业被迫在更短周期内完成从旧增长引擎到新增长引擎的切换。

　　分析人士指出，德国众多龙头药企的盈利高度依赖这类重磅专利药，如果不能持续推出新的创新药对冲专利到期后的收入下滑风险，德国企业很难摊薄前期的巨额研发投入。

　　拜耳制药部门负责人斯特凡·奥尔里希说，公司正积极“填补专利缺口”。他表示，制药企业必须不断更新产品组合并进行以十年计的前瞻规划，“几乎没有哪个行业需要像制药业这样把目光投向如此遥远的未来”。

　　除行业自身的周期压力外，地缘政治与贸易政策也成为影响德国制药业发展的关键变量。美国是德国制药业最重要的出口市场之一，数据显示，2024年德国对美药品出口额超过270亿欧元，约占其制药业出口总额的四分之一。然而，特朗普政府上台后，对包括药品在内的多项欧盟进口商品加征关税。德国药品研发与生产者联合会指出，美国关税举措将对德国以及整个欧洲制药业造成沉重打击。该联合会主席哈恩·施托伊特尔表示，关税措施将“给德国制药业带来数十亿欧元的额外负担”。

　　与此同时，药品定价成为另一大争议焦点。《商报》报道称，美国要求欧洲通过提高药价来分担药物研发成本，这让实行严格药价管制的德国陷入两难。一方面，定价限制机制压缩了企业的利润空间；另一方面，也可能降低德国市场对全球药企的吸引力，导致部分新药推迟进入甚至放弃德国市场。

　　“对德国市场而言，今年新药能否如期上市、将有多少款落地，评估难度前所未有。”施托伊特尔说。

超500种药品持续短缺

　　此外，创新端的扩张与资本涌入，并未完全转化为稳定的终端药品供给。与研发投资和扩产扩招形成反差的是，德国近年来频繁出现药品供应短缺现象，尤其集中在利润较低、价格受严格管控的常用药与仿制药领域。

　　尽管德国联邦药品与医疗器械研究所已搭建起短缺药品数据库，并积极协调各方应对药品短缺问题，但这一难题仍未能得到有效缓解。2026年1月，联邦卫生部甚至就注射用苄星青霉素作出官方“供应短缺”认定，并临时放宽部分准入与替代规则以加快进口补位，反映出部分关键抗感染药物的供应韧性仍然不足。

　　药品短缺在德国并不鲜见，在冬季需求高峰期尤为突出。在杜塞尔多夫附近的诺伊斯市，药剂师克里斯蒂安娜·柯尼希经营着四家药店。她说，持续的药品短缺让她越来越担忧，某些抗生素几乎总是缺货，近期连哮喘药和降胆固醇药物也受到影响。

2025年6月26日，在德国柏林，一名女子在街头撑伞挡雨

　　“短缺的不是罕见药，而是日常用药，这尤其令人沮丧。”她说。

　　从短缺结构看，压力主要集中在仿制药上。德国联邦药品与医疗器械研究所数据显示，2025年秋季德国有超过550种药品处于持续短缺状态，其中相当一部分为专利保护期已过的仿制药。

　　西德意志广播电台在采访批发商、制药企业、医生、药剂师和科研人员后，将矛头指向仿制药供应链的外迁。德国仿制药产业协会总经理博尔克·布雷特豪尔说，部分仿制药生产已转移至亚洲，这带来了供应风险。

　　德国电视一台认为，市场高度集中是另一关键问题。全球仿制药生产正日益集中于少数大型工厂。这虽然降低了制造成本，但也使供应链变得脆弱：一旦某家大型工厂因质量问题、产线调整或经营原因暂时停产甚至退出，供应缺口往往会迅速扩散并外溢为“跨国短缺”。德国维尔茨堡大学药物化学教授乌尔丽克·霍尔茨格拉贝认为，造成这种市场结构的根源在于仿制药面临的巨大价格压力，它导致在欧洲生产已几乎无利可图，从而迫使产业向规模化、集中化发展。

　　围绕政策应对，争议同样明显。德国于2023年通过了《应对药品短缺和改善供应法案》，一方面允许部分儿童用药提高价格、减少极端低价竞争；另一方面强化生产商与批发商的库存要求、提高供应链透明度。仿制药产业协会认为，新定价机制改善了儿童药品供应，但德国法定医疗保险基金协会认为，该法案虽然为药品定价“开了不少口子”，却没有把这些与强制性的供应保障要求绑定在一起。

　　“把生产拉回欧洲”被视为另一条路径。法定医疗保险基金协会倾向于提高制造商与批发商的库存要求，并主张对供应链各环节开展持续、非固定频次的监测，以尽可能提前缓解短缺风险。但杜伊斯堡-埃森大学医学管理学教授于尔根·瓦泽姆认为，欧洲仿制药扩产意味着成本抬升，药价大概率随之走高。最终买单的仍是法定医保体系及缴费人。在医保支出已持续攀升的情况下，这无疑会进一步加大资金压力。

未来发展路径：四条主线并进

　　在“专利悬崖”、供应链脆弱与外部政策变量叠加的压力之下，分析人士认为，德国制药业的中长期竞争力将更多取决于其能否在创新效率、临床价值与合规成本之间实现新的平衡。

　　业内认为，德国制药业正沿着四条主线推进布局：以生物技术与前沿疗法打开增量空间，以高价值疾病领域作为主要战场，以数字化与人工智能提高研发与临床转化效率，并把减碳与合规嵌入全流程，推动“可持续制药”成为新的产业标准。

　　其中，生物药与前沿疗法成为增量来源。围绕单抗、新型抗体衍生物以及细胞与基因治疗等管线，德国相关研发与产业化活动持续升温。在拜耳新进入Ⅰ期临床试验的项目中，细胞治疗、基因治疗和放射性药物等“新模态”的占比快速上升；德国百欧恩泰公司提出，用mRNA癌症免疫疗法、抗体偶联药物等多种技术共同构建肿瘤产品线；德国默克集团在肿瘤、神经和免疫等领域，同样发力生物制剂和其他前沿药物。

　　这些前沿探索高度聚焦于肿瘤、心血管疾病、代谢性疾病等高价值治疗领域，成为德国药企争夺创新高地的共同“主战场”。拜耳明确将肿瘤、心血管疾病、神经与罕见病以及免疫疾病确立为四大核心治疗方向；默克在肿瘤、神经与免疫、生殖医学及心血管和代谢性疾病领域，提出“作为全球专业创新者”的战略定位；德国勃林格殷格翰公司则长期聚焦肿瘤、心肾代谢和肺部疾病领域。

　　同时，数字化与AI正在从底层重塑药物研发的逻辑与效率。德国药品研发与生产者联合会指出，AI正在靶点识别、分子设计、临床试验和个体化治疗方面，“从根本上改变”药物研发模式和患者医疗服务质量。德国联邦卫生部明确提出，通过推进电子病历、建立健康数据研究中心并开展基因组测序试点等，向包括制药企业在内的研究主体开放高质量健康数据，推动药物开发和个性化医疗。

　　此外，“可持续制药”已演进为行业核心战略维度之一。德国药品研发与生产者联合会认为，德国制药业在原料采购、生产工艺和运输物流等环节仍具有较大的减碳潜力。在企业层面，拜耳承诺在2030年前实现自有运营场所气候中和、2050年实现全价值链净零排放。绿色工艺、溶剂回收、废水处理和绿色物流正从“加分项”转变为投资和国际合作的硬性门槛。